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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荐丨吴越:鱼香肉丝消亡史

发布日期:2025-06-25 08:08    点击次数:161
\n 鱼香肉丝消亡史 \n 文/吴越 \n 1 \n 1997年,晏三20出头,揣着几年打工挣的本钱,到上海开了一家川菜店。 \n 买卖不大,他学着隔壁上海老板的样子,把店铺隔成了上下两层——虽然天花板和租金都压得人喘不过气,但这样塞进去的桌子就多了,小店足够维持生计。 \n 人人都说上海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,那一年,晏三肯定没有体会到,他的生活里只有锅碗瓢盆、还有鸡毛蒜皮,当然豆豉、豆瓣还有蚝油都少不了。 \n 这样的日子谈不上苦乐,还有点枯燥和麻木——后来在电视上看动物园的新闻,何清指着虎山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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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香肉丝消亡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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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吴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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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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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7年,晏三20出头,揣着几年打工挣的本钱,到上海开了一家川菜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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买卖不大,他学着隔壁上海老板的样子,把店铺隔成了上下两层——虽然天花板和租金都压得人喘不过气,但这样塞进去的桌子就多了,小店足够维持生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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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人都说上海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,那一年,晏三肯定没有体会到,他的生活里只有锅碗瓢盆、还有鸡毛蒜皮,当然豆豉、豆瓣还有蚝油都少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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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日子谈不上苦乐,还有点枯燥和麻木——后来在电视上看动物园的新闻,何清指着虎山里面来回踱步的老虎跟他说:“你瞧,那是动物的刻板行为,为了生计打转的动物就是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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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连连点头,现在想来,晏三那时也挺刻板的,是抑郁症的前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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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劳动人民不配那么文艺的病,晏三觉得没啥,不干活、不操心也能吃饱饭,晏三愿意当老虎。再说,除了风大,上海的气候其实和在老家差不多,这是晏三最满意的地方。晏三是满足的。晏三为何清担忧了一把,毕竟何清之后马上就悠悠的说:“其实,世界就他妈是个巨大的动物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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呵,文化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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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与何清的第一次打交道是从饮食文化上开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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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本是寻常的一天中午,晏三的锅里热着油,铲子叮咣作响,爆炒一盘青椒肉丝,不过是翻炒一点姜蒜爆出香味,抓一把浆好的肉丝,再搭一把青椒搭一把盐。这种做法在家是要挨骂的,但胜在简单实用,对得起价格,适合开小饭馆,就和工地上和水泥差不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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恍恍惚惚,只听到头顶上传来“噔噔噔”的响动,砸在天灵盖上,有点急躁,晏三的心里一惊。那是食客正在下楼。来了这几个月,晏三已经揣摩出了一套从脚步判断满意程度的方法,吃得心满意足的人步子又沉又缓,只有怨气很大的人才会踩得跟个行军鼓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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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径自走到他的面前:“老板,鱼香肉丝不是你这么炒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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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,楼下四张桌子上的食客都把目光聚了过来,有惊讶也有质疑,投在晏三的脸上比油锅还热。鱼香肉丝属于晏三厨的镇店之宝,源于上海人偏爱甜口,吃过晏三版鱼香肉丝的上海人总会啧啧称奇:“川菜也有本帮菜的风味哩!”带着一种得到了共鸣的骄傲,仿佛总有一天,上海人的口味也会随着一道川菜走遍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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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每次都在心里暗自发笑,他乐得受用也懒得解释,他把鱼香肉丝里的豆瓣换成了甜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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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有个人突然跳出来,说这道菜不是这么炒的,不正宗,那还得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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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讲啥子怪话喃?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楞个炒的!”情急之下,晏三的乡音呼之欲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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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生不依不饶:“祖祖辈辈?鱼香肉丝这道菜发明还没有一百年,你哪来的祖祖辈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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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一时语塞,他倒是从小跟着父辈走街串巷,从川北到川西见惯了风土人情,唯独少了文化这门课,说的还是一道菜的历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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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说咋个整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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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马上就知道入了套,学生的眼睛晶晶亮,似乎一直在等这句话:“锅拿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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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已出口,晏三没有办法,乖乖把灶台让了出来。没等晏三反应,学生已经挂上围腰,抓着二荆条下了锅——泡姜切丝、泡椒切末、大葱切段,热一圈锅边铲起来,肉丝涮两圈,豆瓣酱、老抽、红苕粉,醋三糖四,学生念念有词,像是在给晏三显摆一段武功秘籍,火头也像见了老乡一样亲热,从煤气炉子里滋滋地往上涌,窜得晏三的脸皮火辣辣的,这才是爆炒,这才是川菜——话到此时,鱼香肉丝也起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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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正宗的鱼香肉丝!”学生一脸豪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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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晏三的记忆中,那一盘鱼香肉丝,香气四溢、非常牛逼,他就只能形容成这样了,不过成色确实好,酱色的肉丝拌着白的、青的葱段,像牌桌上的一堆麻将,还有一点荔枝香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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迟疑了一阵,晏三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,瞳孔放大。那风味,大葱与糖醋竟然如此契合,辛、甘,接着是脾肺肾都涌上来的舒服,不管是不是正宗的鱼香肉丝,那都是一道好菜,好川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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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也隐隐有些问题,但他没说,对方是客人,客人来炒了个菜,他能说三道四些什么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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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到晏三的表情,其他食客也纷纷聚过来,征得了学生同意,全都撸起袖子尝了一筷子,脸上随即浮现出异样的神色,“个是正宗的川菜?”眼神里藏不住失望,一瞬间,不知道是上海人的味蕾还是川菜的灵魂失去了国际范。晏三的头皮有些发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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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幸中的万幸,晏三认识了一个奇人,那就是何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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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菜不是铁板一块,也分几大派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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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成都和乐山菜为代表的上河帮,晏三的印象是喜欢“穷讲究”,开水白菜、夫妻肺片、蒜泥白肉、麻婆豆腐,都是费事费力的菜,过去叫做官府菜;以重庆和达州为代表的下河帮,生于草莽、大方粗犷,毛血旺、万州烤鱼、灯影牛肉、辣子鸡,大多重油重辣,是劳动人民解乏的菜,常被称为江湖菜。何清坚持的那种鱼香肉丝,是下河帮做法的一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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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河帮有平原的大气,下河帮有山川的泼辣。两大派系的关系,就像重庆和成都,就像巴跟蜀,就像狗见羊,离也离不得,合也合不来,四川人各有各的派系偏好如同信仰,这是川人自己才明白的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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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晏三的川菜,则是家事中的另一档,不在这五行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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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从小长在一个“局长”家庭,这个“局长”不是什么国企单位,而是当地人对承包农村宴席厨师的尊称,他们大多以家庭为团队,为附近乡里的红事白事、过节升迁承办伙食,经典的有“九大碗”:软炸蒸肉、清蒸排骨、粉蒸牛肉、蒸甲鱼、蒸浑鸡、蒸浑鸭、蒸肘子、夹沙肉、咸烧白等等,菜品不一而足,大多是起锅快的蒸菜、烧菜,突出一个量大管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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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,“局长”的位置不在后厨,通常都在进门边的位置,架锅起灶、火苗窜动,大概是一场宴会的第一道表演,乡里的亲朋好友总是来得陆陆续续,吃完了走,溜达一圈也许又来,长桌上的饭菜却从来不断,任何时候落席总有佳肴可以享用,如同河里的流水连绵不绝,叫“流水席”,宴三天,菜就摆三天,门口的火头就点三天,那是主人家香火鼎旺、丰衣足食的表现,一个好的“局长”是主人家的颜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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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展到后来,一些有名的“局长”,会接到很远的活儿,忙起来一家人也就在车马上生活,活脱脱四川大地上的吉普赛人,晏三的家就是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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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那些手艺好、且愿意跑的“局长”,通常来自一个地方——自贡。古代自贡产盐,是个汇聚苦劳力的地方,现在盐已经不是那么稀奇的东西,自贡那地方就只剩下苦。自贡人是最愿意出来跑的,背井离乡甚至不是贬义,反正村里那井也只有涩口的盐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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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偏偏自贡方言在四川的辨识度又很高,是整个西南一带唯一会翘舌的,走到哪儿一听就能知道,吃苦耐劳像丢不掉的褒奖与偏见,而自贡“局长”们摆“九大碗”的本事,也被冠上了“盐帮菜”的名号。也叫小河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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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晏三的童年记忆里,满满都是漂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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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还来不及东走走西看看,就要跟着大人进到主人家,搭架锅的台子,摆宴席是重大的日子,也是小孩们的放风日,主人家的孩子、客人家的孩子在拿尿和泥巴,在逮蛤蟆、逗狗、吃炒米糖,晏三跟在父母身边老老实实切豆腐、切洋芋丝,手脚稍微一慢就要挨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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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走过很多地方,从川南到川东,可他依然不认识那些地方,只认得柴房;晏三新年也没见过焰火,只有灶台上的炉火,他刚学掌勺那一年,突发奇想,故意把油滴到柴火上,忽地窜起来三尺来高的大火,橙色的火焰中窜出青色的火苗子,像舌头一样舔到了瓦沿,淹没在坝子的欢声笑语里,晏三死死地记住那个场景,他幻想着那就是礼花,在窜天猴里塞满了油盐酱醋茶的礼花,是盐帮“局长”特制的礼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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啪!晏三挨了父亲一巴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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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时起,晏三就想有自己的店,过抛了锚的安稳日子,还要去大城市。一个年轻厨子的志气当然强过他们的父辈,也不知天高地厚,但一个厨子的志气到底还是做一个厨子。童年的生活也许不安,但童年熟悉的东西却那样让人安心。人生是矛盾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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晃晃悠悠,如今的晏三迈出了第一步,这是一个好头,像开桌来了一道上河帮的官府菜,他不再是“局长”了,他下定决心要把自己同“九大碗”切割,他的人生就要亲自走向自己的满汉全席——没想到被何清这么一激,那些业已消亡的记忆又突兀地跑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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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城晏三不是没去过,怎么就不记得还要这种鱼香肉丝呢?晏三有些懊恼,进而埋怨起父母只知道生计,做那手上熟悉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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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的创伤再度袭来,晏三一夜没有睡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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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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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一夜无梦之后,何清又跑到店里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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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后来觉得,与何清结识都是老天安排好的。不因为某著名大学在晏三的店门口开了个新校区;也不因为何清缺几个加分上清华。而是出于四川人对老乡的信任,四川人漂泊外地看见川菜馆却不进去,和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一样有罪,这是晏三前几年打工时候切身感受,他是这样决定来上海开一家川菜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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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川人是吃苦耐劳,但四川人吃饭不能离了花椒海椒,那样脚趴手软,就干不了活了,四川人是和川菜一起走出大巴山和大别山的,是乃步步为营。川菜馆就是四川人的飞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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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摇摇头,脸上略过一丝狡黠,他说不是的。上河帮也好,下河帮也好,最绝的滋味决然不是辣,川菜辣不过的地方可太多了,云南、贵州、湖南、江西、墨西哥,北纬30度上排不进前五,川菜的招牌不是重辣、不是酸辣、不是香辣,甚至不是麻辣,而是鲜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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例如一道“双椒牛肉”,二荆条和小米辣切碎了往盘里,青红相接好似希望的田野;翻炒的牛肉滋滋一阵,像平原上腾起炊烟;端上桌来还冒着泡,蒜末、葱末起起伏伏,像川江滚滚而来,好一碗大好河山图。这道菜的灵魂是一撮胡椒和花椒,油盐裹着鲜香四溢,趁热吃完呼一口气,麻与辛的回味都是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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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出神入化的川菜厨子总能想方设法挖掘出一道菜的鲜味,川味的卤、烩、煎、炒无不在践行一个宗旨:掰开了那些辛香料的穗,萃取了里面的精华,把一切佐料物质炼成谷氨酸钠——这是何清总结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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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不懂谷氨酸钠,何清说就是味精。“当然!”晏三了然,“火大、油多、味精起坨坨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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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两人相视一笑,这话万不可被老辈子听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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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觉得惊叹,这个奇人居然又跑来了,还说得头头是道。今天晏三敢断定他一定是学生,他胸前还别着金闪闪的校徽呐!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,读着名校却能跟自己神侃做菜。晏三之前有个光耀门楣的远房表姐,到了结婚那天依然以为做菜就是把肉和菜放进锅里然后见证奇迹——晏三一度以为那才是高材生。所以何清到底何方神圣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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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挽起袖子,当即想再次展现一把自己是神迹,晏三没给他跃跃欲试的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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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顿我请了!”晏三说着,下锅炒了一荤一素一汤,又开了瓶黄酒,一屁股坐到了何清的对面,两个人就像老朋友一样,相视一笑,咂摸着菜里的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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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板,你这个回锅肉有意思,荤素都是肉!”何清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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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很得意,第一次有人把门道讲出来了,那是他潜心研究的结果,里面的翘头(配菜)是茄子、蒜苗、青椒和豆干,回锅肉讲究肉的肥瘦搭配,而茄子和豆干刚好各自完美的模仿了肥瘦肉的口感与风味,这样就算肉少一点,食客也不会抱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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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又夹了一筷子素菜,连连点头:“这个更妙,看起来清炒,其实是炝炒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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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都要拍手了,他确实用了大火侯,不过锅里添了水,还把胡辣椒给改良掉了。他乡遇故知,天涯觅知音,不过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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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独那一盆汤,何清品了又品,脸上带着惊喜又疑惑的表情,皱着眉头咂摸了半天,喃喃道:“这个番茄是番茄,但这个蛋不只是蛋,蛋里有什么呢?又香又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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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笑了,脸上无不得意:“想不通可以回去慢慢想,还想不通以后来了可以继续想!”晏三浓密的眉毛无比舒展,像宽广的江面上飘着两条柳叶,他从何清这里,收获了可不只是几句肯定,而是他不离开盐帮,不离开四川就得不到的承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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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此,晏三也愿意承认何清的那句话,川菜的滋味是鲜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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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酒的回甘,令人脑门发热,晏三平日是不喝酒的,他从小接受的规训,厨师喝酒就会误事,会让席上的盐失了味,尤其是盐帮出身,盐若失了味,还叫什么盐帮呢?晏三晕沉的脑中忽然想起这些,长辈们煞有介事的叮嘱,尽管他觉得那都是无稽之谈,但习惯却保留了下来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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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撑着脑袋神游了半天,一低头,才发现何清把饭钱留在了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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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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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还会来,他不会来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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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码开桌上的钱币,宛若小孩玩起无聊游戏,何清留了十五块钱,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,要知道南京路上的一碗牛肉面也不过五块钱,对于学生,晏三不敢说很贵,起码负担不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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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会不会咬着牙给了钱,下次就不敢来了?”晏三胡思乱想,有些唏嘘。那个时候宴席的后半段,晏三也会结识一些玩伴,但也就是一两天的工夫,晏三大多记不起他们的名字,后来干脆不记了,学着父亲的口吻叫“主家”,孩子也喜欢听称呼往大了叫,也学着大人的模样要“打赏”,赏来的食物是晏三刚卤的鸡脚,让晏三觉得好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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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样的“朋友”,直到因为晏三要上学,被短暂的丢回自贡老家,是晏三唯一知道的与人相处方式,再珍惜的人都不过一两天的交情,只要给了赏钱,无论是生意还是情分都两清。想到这里,晏三不禁有些怅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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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过了几天,何清不仅来了,还带着生意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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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板,老板!”何清隔着大马路就在喊了,他挺直腰杆,几乎是一路闯进店里。晏三看着他,好像几天前的酒劲还没退,他红光满面,眼神里的炉火很旺:“老板,准备160份盖饭,往后四天都这样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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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吓得手里的锅铲一颤:“160块的盖饭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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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,是160份!”何清重申了一遍,晏三这才接受现实,掩饰不住心中的欣喜,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订这么多干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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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说:“当志愿者!”原来“第一届表面工程国际会议”要在上海召开,从大学生抽了不少自愿者,晏三感叹名校的活动就是多,搞个表面工程都这么盛大,不过那就不是晏三该说三道四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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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题是,这么大的订单,超过了小店承受的量,晏三就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。挠头之际,何清干咳了两声:“我能帮你炒一些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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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才是这小子的目的吧!晏三干笑两声,有什么不行呢?毕竟主家就是道理,顾客就是上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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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有了何清的帮衬,那几天依然太忙了,晏三跟何清从早上九点开始加班加点,直到十一点半不停歇,切了堆积如山的肉丝、青椒丝、萝卜丝,锅碗瓢盆同快餐盒像一支迎来送往的仪仗队,在灶台和长桌之间往返,垒成整齐的几垛,像浦东江畔的那一排高楼;颠勺的手快要抽筋,连梦里都是锅铲刮着铁锅的吱吱声。晏三不会知道,他们当年面对的问题,会在十多年后由预制菜轻松解决,他会从厨师的位置上下岗,成为一个纯粹的老板。那时候吃饭这么一件很幸福的事,会和上班一样,成为了维持体征的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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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在饭上的浇头有肉末茄子、青椒肉丝、木须肉片,以及何清钦点的鱼香肉丝,也依然同想的一样,何清炒的葱花版,晏三炒的甜酱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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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闷着没说,心里有点慌张,他毕竟是生意人,葱、蒜、香菜这种刺激性的佐料都很谨慎,能少放的尽量少放,能改良的尽量改良,避免不了的也得问问清楚客人的口味。何清这么一搞,砸的是自己招牌,虽然也没多大块招牌就是了。晏三想着这事,直到和何清一起去送饭,他走到国际酒店的大堂,看见汉白玉台子上放着的一盆景泰蓝水仙,不禁脱口而出:“那盆蒜苗长得真好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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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次的合作非常不错,大学生们对何清订的盒饭赞不绝口。晏三是做惯了流水席的厨子,知道如何抓住众口难调里的最大公约数,一如他在鱼香肉丝里面加甜酱,拿回锅肉炒茄子,他是多年的厨子,切墩的年月比他的岁数少不了几年,他从心所欲而不逾矩,他的肚子里却没有那些窠臼,知道服侍每个人的味蕾,那是他打小同主家小孩打交道时候学来的;相比起来何清反而更迂腐,上河帮的傲气和下河帮的匪气都没落下,一口一个正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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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疑心那样做菜的乐趣在哪儿,成功的复刻一盘菜的传奇与经典?也许何清适合去故宫里修文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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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则笑称:“晏三的脑袋里都在算账!”怎么了?那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。何清点点头,说改革开放改的什么?就是要赚钱嘛!赚到钱才能生存,才能站稳,川菜要走向世界,那是不可避免的一步。何清和上海人一样兼具国际视野,令人佩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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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很佩服,但晏三还是诚实地说:“我试过了,不改良的川菜,上海人吃不惯,老外也吃不惯!”那一年的晏三在朋友面前还不够审时度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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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皱皱眉:“那是你的专业,是你应该思考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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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还是第一次听说“对外经贸”这个词,连起来不知道啥意思,分开四个字也不见得能写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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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我的专业,研究和外国人做生意!”何清的话里满是自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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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自认是个俗人,他对那些事情知道得不多,唯独有一次,一对金发碧眼的国际友人光临小店,两个人连比带划点了二十块的单,还给了十块钱小费,所以晏三很喜欢和外国人做生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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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学这个的,家里都很有钱吧!”结合何清之前的能耐,晏三一半恭维一半由衷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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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行吧!”何清说话的时候摸了摸鼻子,把锅铲上的那点油都抹到了鼻尖上闪闪发亮。晏三原本以为这个尴尬的话题就此打住,可过了半晌,何清咂了咂舌头,他眼睛盯着锅,自顾自地说:“你说小时候你家到处跑,我家也差不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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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说,他长在一个工人的家庭,小时候条件很差,家住的房子一层楼也就一间厕所。晏三想起在老家,夜里让屎憋醒,提着裤子跑田地里给包谷杆子施肥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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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又说,后来条件慢慢好起来了,厂里分了新房子,他十岁才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。晏三又想起柴房角上那些散发着腐败香气暖烘烘的稻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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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说你别老打岔,辛苦的在后面,十岁过后,他就跟着爹妈浪迹天涯,山东、河南、安徽,他哪里都去了,又哪里都待不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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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等!前面半截晏三听得懂,虽然羡慕,有的主家就是过这样的日子;后面半截晏三发现问题了,什么工人能全国落户上学啊?要知道晏三被支回老家上学,不是他愿意当留守儿童,而是只能在户口所在地入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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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说是有点“级别”的工人,让晏三别往下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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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让给点提示,“就是比局长要大一点嘛……嗝儿!”何清喝了两杯黄酒了,舌头有点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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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晏三很想感叹这个世界千差万别,有一些活法,不是跑十几年“局长”就能见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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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突发奇想,如果何清的父母也请过“局长”,当过自己的主家,那他跟何清会不会一早就认识了?晏三觉得这个想法很扯,城里人一般不搞乡宴这一套,他们有自己的伙食团,一桌是一桌,一起举杯,一起开饭,很坦诚、很公平;然后,就算认识又如何呢,不过是一个“鸡脚之交”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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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笑了一下,何清拍拍他的肩膀:“我知道你在笑什么!”他的胳膊伸过饭桌,袖口沾到了黄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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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笑……我这种家庭,活得也不自由嘛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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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吓了一跳,忙说自己不敢,他根本没想到这里来,过去的晏三足够自由,他想上包谷地拉屎也可以,想上水稻田拉屎也可以,父母、主家都不会管,他甚至不排斥切墩、颠勺,他不想要自由,他只想要挣钱,挣自己的钱,而不是当父母的免费长工,那样他就不会从主家孩子手里接过鸡脚,还得说谢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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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至今挣到的钱一大半还得寄回家里,出来挣钱的年轻弟兄都这样,如果可以,他很想用自由把这些钱换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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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有些目瞪口呆:“但是书上说……”何清到最后也没有再说下去,书上说了什么成了一桩悬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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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识趣,于是摆摆手,换了话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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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种家庭……我是说,怎么会对炒菜感兴趣?”晏三是真的很好奇,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远房表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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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瞧我!”何清于是从失神中安分下来,他十指交叠,慢慢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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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出生在一个很典型的强人家庭。父母常年忙工作,几乎从不落家,他一直都是跟着保姆生活。记忆中,小时候那个保姆会烧一手好菜,是郫县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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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知道的,郫县人在四川是另一个神!”何清带着狡黠的笑,晏三点点头,那是豆瓣酱的发祥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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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的鱼香肉丝才炒得那么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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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算是一个原因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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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何清一家在全国辗转,保姆不可能跟着他们搬家,于是每到一个地方,都会有一个新保姆,何清的口味也就被迫跟着流离失所,他不知道保姆的手艺在当地算不算好,总之,何清的印象里再也没有了麻辣鲜香,只有盐泼的鲁菜、干巴巴的豫菜、绵软无力的粤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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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记得初二那年的年末,那时候他们刚搬到山东不久,广场的广播里循环播送着老舍的名篇《济南的冬天》。他在一个又起雾又下雪却艳阳初升的早晨,惊喜地发现早饭里有一盘凉拌茄子,细腻软糯、咸香扑鼻,乌黑亮丽的果皮在酱油汁里泛着油光,好像朦胧故事里一头麻花辫的好姑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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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姆纠正说,那不是茄子,是酱黄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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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酱黄瓜就酱黄瓜吧!”何清这样想,他也不期盼乡音无改,夹了一大根在馒头里出了门,咸得何清到学校把一层楼的饮用水全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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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,何清对川菜的强烈渴望转变成了抗议,他思念成疾,胜过了思念转校前哭着要他一定写信的女同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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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全部的天赋与勤奋在积怨中被激发了出来——“无论如何,我实现了川菜自由,是靠自己的双手。”何清很自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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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我们都能实现我们自己想要的,干杯!”何清又一饮而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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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不知道“全靠自己双手”是否值得自豪,在他切墩的那几年,见过太多幸福的同龄人饭来张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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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回来,他如今努力想要过上的生活,何尝不是何清他们一生下就有的?那些想法淤积在他的心里,混着肚里的二两黄汤,只想上涌,不吐不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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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不吐不快的不止晏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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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还是觉得川菜不应该放甜酱……”何清喃喃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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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没想到自己的鱼香肉丝甚至至今没有被认可,也不知道往后何清还回过上海没,那满街京酱、菠萝酱、番茄酱的版本,能不能把他气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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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觉得怎样不重要!”肚子里有酒,晏三说了一句肺腑之言,他三岁就跟着“局长”的队伍跑了,他见过最挑剔的主家,要他们把溅出来的辣椒油里的籽全都挑掉,要炝炒的菜心放蚝油,要在每一桌摆上雕花的果盘……他们要城里大饭店那一套,向改革开放看齐,同国际接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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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知道什么是川菜,也知道付钱的人不在乎什么是川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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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后的吐真言,两个人的争执逐渐“剑拔弩张”起来,从红烧肉该烧黄豆还是土豆,蒜泥白肉该放黄瓜还是豆芽,争到蒸钳鱼放不放豆豉,折耳根该吃叶子还是根。像江湖派和学院派的对立,也像上河帮与下河帮在争国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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争到兴起,晏三从地上弹起来:“说不如干!”两个人搓着手,在午夜起锅烧灶,叮叮咣咣搞得不亦说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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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脊肉片好,葱姜蒜切碎,码盐、掺水,“你要做什么?”何清好奇地问,晏三一抬眼皮:“你就看着!”他伸手把姜蒜水揉进滑肉,手法七七四十九式,像单手打了一套太极,又打了个鸡蛋取出蛋清。踌躇一番,晏三皱了皱眉,狠心把蛋黄留在了蛋壳里,他久违地从一个精打细算的伙夫变回了灶前的将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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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菜、豆芽焯熟垫底,主材下锅,滋啦——豆瓣酱融化在热油,直到把肉片全染上琥珀般的颜色;急火转小,收好的汤汁绵密、浓稠,美得冒泡,一瓢高汤淋上,香气化作白雾在窄小的店铺里氤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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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不禁咽了口口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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啪啪啪!干辣椒、干花椒、八角、茴香统统拿菜刀拍碎,均匀的撒在装盆的肉片上,滚油一泼,像久旱的莽原迎来骤雨,红色、黄的、白的,纷纷开始翻滚、涌现、跳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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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水煮肉片,正宗的!”晏三的语气带着揶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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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煮肉片,多么低调的名字,听着寡淡,谁能想到那是有声有色的一盘菜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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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到我了!”何清跃跃欲试地站起身来,他搓着手,盘算着要做一个什么菜才能煞住晏三的威风。这时街上传来一阵吵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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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边有个店开着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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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听出来那是他那帮志愿者同学,他们也庆功回来了,七八个人像潮水一样涌进店里,嚷着K完歌饿死了,看见何清拿着锅铲站在面前,一帮大小子全都愣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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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清,你这是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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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醉眼迷离,大手一挥:“别问,坐下来,我请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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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就安静了,围着桌边坐好,像去厂里的伙食团里参加宴席。“晏老板,帮我打四个蛋!”何清继续吩咐,晏三默默把四个蛋搅匀,之前剩的蛋黄也掺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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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做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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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就看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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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熟练的抽出菜刀,把虾仁开背、切粒,把黄酒和盐腌进虾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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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时候川菜能用上基围虾了?”晏三肚子里有疑惑,一眼瞅到桌边那七八双炙热的眼神,他们来自五湖四海,围在一盆冒着红光的水煮肉片面前。“这就是川菜啊……”他们跃跃欲试,脸上逐渐浮现出冒险者的兴奋,一如几个月前,晏三第一次走出川江,前往大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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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得了吗?”晏三一抬眉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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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摇头,有的点头,有的嘴皮已经绯红,汗流浃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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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都是哪儿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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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回答南京,有人回答南通,有人回答绍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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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,下江的朋友!”这些带着父辈记忆的古老戏称,如今带着些许叛逆与反抗的意味,令晏三与何清相视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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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把蛋液倒进锅里,片刻撒进虾肉,小火微烹,不多时金灿灿一只“蛋饼”就出了锅,晏三认出来那是虾仁跑蛋,简简单单,家常小菜。放在江湖菜的旁边,竟然相得益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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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瞧,我也不是不会搞新川菜!”何清同样吊着嗓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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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菜?这不是不折不扣的江浙菜吗?晏三还在想着,桌上的人已经喊起来:“何清,这个蛋好吃,又怪又鲜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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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?”晏三迟疑地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,酥脆的蛋皮咔嚓一声,绵软的炒蛋与Q弹的虾肉呼之欲出,好吃!晏三忍不住称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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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等!晏三察觉到唇齿之间划过一丝异样,像几颗火星,从微小的点儿逐渐扩散,像他早年看着父亲开始圆润的秃顶。那种香气后知后觉,藏得很好,很妙,像老黄酒才有的后调,满口钻得阵阵回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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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什么?晏三把注意力集中在舌尖上的一缕酥麻,酥——麻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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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哑然失笑,何清不知道何时已经破解了晏三番茄蛋汤里的秘密,他也把一小撮花椒面裹进了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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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板,还有什么好菜?”新朋友们在敲着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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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,还有两盘鱼香肉丝!”晏三兴奋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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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,男人的惺惺相惜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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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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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清在上海呆了两年,之后走上了他们那类高材生最体面的道路,出国留学,去实践自己的专业,和外国人做生意去了,他的消息戛然而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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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行前,何清送给晏三一个银闪闪的打火机,何清说:“你以后用这个点煤气,把你的火钳扔了吧!”于是 晏三吊着嘴角把火钳送给了何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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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有时会梦到何清,梦到他坐在巨大的洋伞下面,满街梧桐飘絮,像蚯蚓一样的洋文爬满每一个店铺的标牌,何清一手拿刀一手拿叉,嘴里嚼着红烧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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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能够想象出来的异国他乡,原型应该是上海的新天地,还有儿时怎么也转不完的长桌。何清他可曾找到唐人街?那里也会有川菜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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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一度异想天开,想着去大洋彼岸找何清合开一家川菜馆,也没想太久,谁也没有料到川菜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大行其道。一晃神,上海已经满街都是川夫烤鱼和重庆鸡公煲,往往一条小巷子钻下来每一个招牌都是四川、重庆,真跟到了唐人街似的。川菜大有发展成兰州拉面、沙县小吃那样第三大神秘组织的趋势,只是里面已经没几个川菜是真的川菜了,哪怕是加了甜酱的鱼香肉丝都不算魔改得厉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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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家提早来到这片热土上的先行者“晏三厨”,也有幸被资本高看一眼,进入了“加盟川菜”的行业,突然就实现了财富自由的晏三,没有“全靠自己双手”的晏三,居然也开始埋汰起后来人比他更“不正宗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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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要不这么做,资本也会推着他做,这是人情世故,是炒作热度,他现在是一个宗派的代言人,不是上河帮、下河帮、小河帮,而是沪上新派川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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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已经很少去自己的饭店了,反正有资本运作打理。顺便说一下,这些店现在门口会有一个小玻璃房,一个厨师在里面有模有样的炒菜,用来招揽生意,那是网红店表演的一部分,让晏三想起小时候跟着家里当“局长”的时光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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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的嗜好变化不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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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觉得自己有点懂何清了,人开始有空想东想西,是日子过舒坦了。没有钱的时候想要挣钱,居无定所的时候想要房子,店大了想要融资、要加盟,财富自由了想要送女儿上好大学、出国留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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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的路径变化也不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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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是虹桥动物园虎山上的那只老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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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感慨令晏三虎躯一震,他发觉自己欠了点什么,总还有什么事情没做,有一些事情没有交待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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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什么呢?”晏三想啊,仔细想,突然一拍大腿,从沙发上跳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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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来做饭!”他说着,妻女都睁大了眼睛瞪着他,不知道这个久不下厨的川菜大厨为何心血来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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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行吧,总之冬阴功、牛排、沙拉和寿司都吃得足够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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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动静不要太大!”媳妇嘱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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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于是把抽油烟机和新风都开到了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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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进口猪扒里拆出了猪里脊,从菌菇拼盘里找出了木耳,把沙拉菜里的莴笋叶子全都掰掉,全都稳稳、细细地切丝,油盐酱醋糖,像一曲《音乐之声》次第奏响,肉丝和甜酱一起下锅,翻炒出香气,接着就下了木耳丝和莴笋丝,滋啦——一锅食材全都在锅里翻腾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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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都想起来了,这是当年没来得及反驳何清的——正宗川菜只有卧油炒的,一锅烩,从没有把菜料焯起来的道理,华而不实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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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三这么想着,喜笑颜开。正宗不正宗,俱往矣,他沉浸在久违的炒菜的快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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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火欢腾,橙中带青,旺盛地燃烧着他在锅碗瓢盆中度过的岁月,一切油脂的香味都在空气中氤氲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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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而,鱼香肉丝起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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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文刊发于《文学港》2025年第5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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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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